用漢方／中藥對腎功能有什麼影響？日本近 9 年追蹤研究的發現
日本漢方與這篇研究想問的問題
閱讀這篇研究以前，首先要理解日本漢方的醫療背景與台灣並不相同。台灣的中醫與西醫分屬不同的醫療專業體系，但日本並沒有獨立的中醫師制度，漢方是由接受現代醫學訓練、取得醫師資格的西醫師處方。目前日本有 148 種漢方萃取處方製劑受到日本藥典的品質規範、經主管機關核准並納入國民健康保險，因此漢方本身就是日本醫療體系中可以由醫師處方使用的藥物。
這個背景對理解研究相當重要。研究中的患者是在醫療體系中長期接受漢方治療，而且漢方並不是固定使用某一個方劑，而是由醫師依患者的症狀，以及腹診、舌診、脈診等「證（Sho）」來選擇處方，研究期間實際使用了 107 種漢方製劑。因此這篇研究觀察的，是在日本正規醫療體系中，由醫師依證處方漢方的長期治療情形。
研究者回顧 2004 至 2024 年的醫療紀錄，找出每天接受漢方治療超過 5 年，並且定期追蹤腎功能與尿蛋白的患者，想回答的問題其實很單純：長期接受漢方治療的人，腎功能隨時間的變化，是否與沒有使用漢方的人不同？
兩群人的比較基礎
這是一篇回溯性觀察研究，不是隨機對照試驗，因此首先需要處理的問題，就是使用漢方與沒有使用漢方的人原本可能並不一樣。年齡、原來的腎功能、糖尿病、高血壓、蛋白尿以及同時使用的西藥，都可能影響日後的腎功能變化。研究者因此使用 propensity score matching（傾向分數配對），根據年齡、性別、原始腎功能、慢性腎臟病、糖尿病、高血壓、血脂異常、高尿酸、蛋白尿、心血管疾病，以及 RAS inhibitor、SGLT2 inhibitor、MRA、statin 等藥物使用情形，從沒有使用漢方的人當中找出條件盡可能相近的患者進行比較。
配對之後，研究得到 148 位漢方使用者與 148 位未使用者。兩組平均年齡分別為 68.8 與 68.9 歲，女性比例都是 64.2%；基準腎絲球過濾率 eGFR（mL/min/1.73m²）分別為 68.3 與 68.2，慢性腎臟病患者都占 39.9%，糖尿病患者則都是 25.7%。兩組在 RAS inhibitor、SGLT2 inhibitor、MRA、statin 等可能影響腎臟與心血管預後的藥物使用上，也沒有明顯差異。
另外一個值得注意的數字，是正式進入研究觀察以前，兩組的腎絲球過濾率改變速率 eGFR slope（mL/min/1.73m²/year）分別為 −0.84 與 −0.86，也就是兩群患者原本腎功能下降的速度非常接近。這些資料至少表示，在研究者有測量並納入配對的條件上，兩群人的比較基礎相當接近。
研究發現
平均追蹤 8.7 年後，兩組的腎功能變化出現了相當明顯的差異。漢方組的腎絲球過濾率較基準值增加 1.54，未使用漢方組則下降 7.59，兩組相差 9.13（95% CI 6.14–12.13）。如果改用更適合觀察長期腎功能變化速度的腎絲球過濾率改變速率來看，漢方組平均每年為 +0.21，未使用組則為 −0.86，兩組每年相差 1.07（95% CI 0.68–1.46）。換句話說，這篇研究看到的並不只是追蹤結束時某一次 eGFR 的差異，而是在接近 9 年的觀察期間，兩群人的腎功能呈現不同的變化軌跡。
如果只看原本已經有慢性腎臟病的患者，這個差異更加明顯。兩組各有 59 人，平均追蹤 9.4 年後，漢方組腎絲球過濾率較基準值增加 2.25，未使用組則下降 10.14，兩組相差 12.40（95% CI 6.99–17.80）；腎絲球過濾率改變速率分別為 +0.31 與 −1.17，兩組每年的差異為 1.48（95% CI 0.75–2.22）。不過，漢方組本身 +0.31 的 95% CI 為 −0.06 至 0.69，因此比較精確的說法不是「漢方讓慢性腎臟病患者的腎功能上升」，而是漢方組與未使用組的腎功能變化速度存在明顯的組間差異。
另一方面，研究並沒有看到相對應的蛋白尿改善。追蹤結束時，漢方組與未使用組的尿液蛋白質與肌酸酐比值 UPCR（g/gCr）分別為 0.12 與 0.17（p=0.674）；新發生持續性蛋白尿者分別為 7 人與 6 人，也沒有顯著差異。 因此這篇研究比較明確的發現集中在 腎絲球過濾率的長期變化，並不能進一步解釋成漢方同時改善了蛋白尿。
至於究竟是哪一種漢方可能與這個結果有關，研究目前也回答不了。研究者進一步依方劑種類與治療分類分析，都沒有找到某一個特定方劑與腎功能維持具有顯著關聯。研究也特別分析了含黃耆的處方，總共有 111 人（75.0%）使用過，但腎功能維持組與下降組的使用比例分別為 72.7% 與 75.9%（p=0.979），累積黃耆使用量也沒有顯著差異。換句話說，這篇研究可以觀察到「長期接受漢方治療」與腎功能變化之間的關聯，卻沒有證據把這個結果歸功於某一個方劑或某一味中藥。
從醫師的角度怎麼看這篇研究？
這篇研究最值得重視的訊息，是在日本真實的醫療環境中，長期接受醫師處方漢方，與較好的腎功能變化具有關聯。前面已經看到，兩組患者原本的條件與腎功能下降速度相近，經過長期追蹤後卻呈現不同的腎功能變化軌跡。對慢性腎臟病這種需要多年觀察的疾病而言，這樣的長期關聯本身就具有臨床研究的價值。
這篇研究保留了漢方實際的臨床使用方式。漢方並不是找到一個「對腎臟好的方」就讓所有患者服用，而是由醫師根據患者的「證」選擇適合的處方。研究最後也沒有發現某一個特定方劑可以單獨解釋腎功能的差異。 依證處方本來就是中醫與漢方使用方藥的重要核心，因此這篇研究所呈現的訊號，與其理解成「某一個漢方可能保腎」，不如理解成「依患者狀況選方的長期漢方治療，與較好的腎功能變化有所關聯」。
當然，這項關聯還不能直接解釋為因果關係。回溯性研究即使經過良好的統計配對，仍然可能受到沒有測量到的因素影響；作者也提到，能夠持續接受多年漢方治療的患者，本身可能具有不同的健康行為與治療遵從性。 如果未來希望進一步驗證因果關係，也未必要把漢方簡化成單一固定方劑，可以採取更貼近臨床的實務型隨機試驗（pragmatic randomized trial），比較「一般治療」與「一般治療加上醫師依證處方漢方」兩種治療策略；或者利用前瞻性研究，從開始治療時就完整記錄患者的辨證、選方、調方與長期腎功能變化。
這篇研究的價值仍然是需要肯定的。真實世界中的漢方治療本來就具有個別化與動態調整的特性，這使研究變得困難，卻也是漢方真正被使用的方式。能夠利用長期臨床資料，在保留「醫師診療、依證選方」這項特色的情況下，觀察到漢方治療與較好的腎功能變化具有關聯，本身就是值得重視的研究成果。 它沒有回答「哪一個方可以保腎」，卻提出了一個可能更接近臨床實際的問題：依證而治的漢方醫療，是否可能對慢性腎臟病的長期腎功能帶來益處？ 這值得後續研究繼續回答。
參考文獻
Sawai K, Yamazaki T, Mine T. Long-Term Effect of the Japanese Herbal Kampo Medicine Extracts on Renal Function: A Single Center Propensity Score Analysis. Traditional & Kampo Medicine. 2025;12:151–159. DOI: 10.1002/tkm2.70013.